罗郁聪教授:漫漫求真路 晨昏未敢眠



【人物名片】

罗郁聪教授,192110月出生。19477月毕业于厦门大学经济系。194710月任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研究助理,19506月回母校任教,迄今已执教60余年。199010月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九次会议批准,罗郁聪教授获得第四批马克思主义经济思想博士生导师资格,1992年开始招生。19932月,罗郁聪创建并作为学术带头人的厦大马克思主义经济思想史专业获得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五批新增马克思主义经济思想史博士学位授权点,这是当时全国第一个以马克思主义经济思想史为研究方向的博士点。

罗郁聪教授曾任中国《资本论》研究会理事(1978-2000年),厦门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1981-1985年,参加创建工作),台湾研究所副所长(1980-1985年,参加创建工作),《厦门大学学报》(哲社版)主编(1985-1993年)。1992年开始享受国务院专家特殊津贴。1993年获得厦门大学“南强奖”一等奖,2001年获得厦门大学“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研究与教学”教学成果奖一等奖,同年获得福建省高等教育成果“新时期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研究与教学”二等奖。

罗郁聪教授的学术研究主要集中在恩格斯思想研究领域,先后出版《恩格斯经济思想研究》、《恩格斯与<资本论>》、《<反杜林论>研究》三部专著以及两部专著形式的文集:《现代社会主义论——社会主义建设的中国特色》和《现代社会主义论——两种类型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此外,还有参加主编的有《<资本论>选读讲座》上下册和《王亚南文集》(第二篇)编委。

 

【访谈纪实】

罗老和我们相约在其居所进行访谈。我们准时到达,却发现罗老早已耐心地在等候我们。罗老和师母都已年近90,但精神矍铄,思维清晰,谈吐自如。我们刚一落座,师母就为我们端上了热腾腾的咖啡。两位老人的亲切随和,使得访谈更像是一场家常谈话。

罗老生动地给我们讲述了当年的点点滴滴,三个多小时的访谈让我们差点忘记了时间。忆及王亚南恩师,罗老面色凝重,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恩师真挚的怀念和敬仰之情;谈及趣事,罗老神采奕奕,那书写着曾经充满激情与热血的青春年华又重现在了我们面前;提及学术,罗老侃侃而谈,那份对学术的坚持与执着深深地感染着我们。

 

师恩难忘:廿载浓浓师徒情

何必要学四年?

罗郁聪师从于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王亚南教授。从求知若渴的大学新生到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从福建省研究院的研究助理到重返母校任教,从籍籍无名的讲师到桃李满天下的博导,在罗郁聪教授的人生经历中,王亚南先生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1943年,罗郁聪进入厦门大学经济系学习,当时正值抗战烽火风起云涌,厦门大学为了躲避战乱而内迁闽西长汀。在长汀,厦门大学全体师生在萨本栋校长的带领下,艰苦办学,传递知识的星火,铸造了“南方之强”的美名。而当时仍为新生的罗郁聪,却日渐陷入了困惑之中。当时厦门大学经济系的老师基本上属于奥地利学派,讲授这样的西方经济学,求知若渴的罗郁聪在近一年的学习中,非但没有感受到畅游知识海洋的愉悦,却日渐担忧所学知识与中国现实问题的脱节,进而对学习的内容与前途产生了怀疑。对西方经济学兴趣索然的罗郁聪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知识,有必要学习四年吗?”

 

还有这样的经济学?

然而,罗郁聪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大学生活悄然发生了改变。1944年,时任中山大学教授的王亚南做客厦门大学,给学生们开设了一系列学术讲座。王亚南和郭大力是国内最早翻译《资本论》(全三卷)的学者,在当时即享有很高的声誉,讲座自然也就吸引了大批厦大学子。一个完全不同于西方经济学的世界,如一幅卷轴徐徐展现在了罗郁聪面前。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犹如一颗石子,在同学们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浪,场场讲座都是爆满,椅子不够坐了,大家就坐在地上。和很多青年学生一样,罗郁聪也被这门新鲜的学科深深地吸引了,他觉得这才是真正适合中国的政治经济学。

不久之后,王亚南离开中山大学,到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担任所长。此时,他的工作地点(永安)离内迁长汀的厦门大学更近了,因而有更多的机会到厦门大学开设讲座。鉴于王亚南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同学中受到热烈欢迎,厦门大学直接聘请王亚南来校任教,担任经济系主任兼法学院院长。

王亚南在厦大的讲座,为罗郁聪打开了另一扇经济学之门,使他认识并爱上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王亚南来到厦大任教,使罗郁聪有机会更加深入地了解和学习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当时的民主教授郭大力、吴兆辛、王守礼、石兆堂、安民波、袁镇岳、过庚吉等先后来经济系任教。

 

导师组郊游乃是酒肉朋友?

当时,为了加强师生的思想交流,学校设立了导师组制度。而罗郁聪就有幸加入了王亚南负责的小组。

课余时间,王亚南利用带大家到郊外活动的机会,一边交流学习生活,一边野餐。时间长了,大家都戏称彼此乃“酒肉朋友”。

当然,郊游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吃喝玩乐,王亚南也会出一些题目让大家讨论。有一次,王亚南给出一个题目:“资本主义好还是社会主义好?”让大家自由讨论。可是,同学们听完题目后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在政治高压的年代,谁也不敢当众讨论这种话题。看到这种场景,王亚南随意把同学们分为两组,要求一组必须说资本主义好,一组必须说社会主义好。他还说,如果出问题,全部责任由他承担。同学们听完,再也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大家都大胆地热烈地辩论起来。

真理越辩越明,在这种自由讨论的氛围中,在王亚南的引导和教育下,罗郁聪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信仰逐渐形成。

“只有马克思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这日渐成为了“酒肉朋友”们的共识。

 

学术研究,有何不敢?

一晃眼,罗郁聪已是大四学生。在做毕业论文设计时,他选择的题目是《论计划经济》。

在当时政治条件下,这个话题是很敏感的。导师王亚南便问:“你敢写这样的题目?”时值血气方刚的罗郁聪回答:“我哪一个党派都不是,只是做学术研究,有何不敢?”“那你有材料吗?”这一问倒让罗郁聪有些局促,因为当时这方面的材料还很缺乏。罗郁聪只好实话实说:“有一些,但不全。”听了罗郁聪的回答,王亚南便爽快地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材料。”就这样,在王亚南的帮助和指导下,罗郁聪顺利地完成了学士学位毕业论文。

本科毕业后,在王亚南的推荐下,罗郁聪来到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工作。1950年,王亚南回到厦门大学担任校长。得悉恩师的这一好消息后,罗郁聪等一批厦大学子又回到厦大,跟随王亚南先后走上了研究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道路。

 

薪火相传:长夜漫漫睡不得

从师徒到同事,罗郁聪与王亚南共同学习工作长达几十个春秋,相互之间保持着浓厚的情谊。王亚南刻苦钻研的学术精神和严肃认真的学术态度,对罗郁聪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使他在铭记于心的同时,又把这一宝贵财富传给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将其发扬光大!

 

要有“定见”,不能有“成见”

导师组活动时,王亚南曾经对学生们说过这样一句话:“要有‘定见’,不能有‘成见’。”从此,这句“格言”牢牢地刻在了罗郁聪心中。

所谓“定见”,就是对自己所学得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观点有坚定的信仰,不为外界的环境而轻易改变;所谓“成见”,即对某一事物的偏见或刻板印象。作为一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罗郁聪和王亚南一样,把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作为自己的“定见”,但绝不对其他经济学说抱有“成见”。罗郁聪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定见”,就会变成“墙头草”,没有信仰没有立场;但如果对与自己观点相悖的思想抱有“成见”,又会陷入教条主义。

罗郁聪虽终身致力于马克思主义研究,但他依然向我们强调:西方经济学也有它的优势,不应该对其产生“成见”,《共产党宣言》也赞扬过西方经济学在反封建方面的重要贡献,必须承认其历史的进步作用,对于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学者来说,切忌犯教条主义。

几十年来,罗郁聪一直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严格要求自己,同时也教给自己的学生,杜绝“成见”,杜绝“教条”。罗郁聪经常对学生说:“我希望你们信仰马克思主义,但我不会强迫你们来信仰,你们可以靠自己的学习和判断选择信或者不信。”罗郁聪就是用这种方式,将治学的态度转化为人生的态度,并言传身教给自己的学生。

 

长夜漫漫睡不得

罗郁聪从教60余年,共出版了5部著作,其中3部是专著,主要研究恩格斯思想。第一部《恩格斯经济思想研究》于1985年出版,距离罗郁聪回到厦大任教,已经过去了整整35个春秋。罗郁聪说,自己最注重经典,往往告诫学生,一定要系统地读原著,如此才可以了解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原貌;但又最怕“教条”,“教条”是违背马克思主义精神的。因此,没有深厚的积淀,没有严密的推敲,不敢随意出版自己教学和研究的专著。从1960年开始,根据教育部规定,高校必须普遍开设《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选读》的课程,罗郁聪的研究重点从《资本论》逐渐转向《反杜林论》。

惜时如金的罗郁聪,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研读马克思恩格斯经典著作上。谈及自己的成书过程,罗郁聪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那种尊崇学术和渴求知识的神情,这深深地打动在座的我们。是的,经过35个春秋知识积累与沉淀而写成的著作,必定是思想的精华,也正因如此,罗郁聪的三部专著成为国内最早的专门研究恩格斯思想的大成之作,受到了广大学者的推崇。时至今日,罗郁聪的专著在恩格斯思想研究领域依然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

虽已至耋耄之年,罗郁聪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却从来没有中断过。走进书房,一个大大的壁橱特别显眼,里面整齐地存放着从建国初到现在各个版本的马克思列宁文集,以及各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研究著作。为了了解最新的研究动向和成果,罗郁聪还常常请学生帮忙收集资料和购买最新出版的书籍。置身书海,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罗郁聪伏案苦读的景象,徜徉在科学的殿堂,遨游于知识的海洋,真正达到“读书之乐,乐融融;读书之乐,乐陶陶”的境界。对罗郁聪来说,读书是一种生活态度。

当问及如何才能保持良好的治学状态时,罗郁聪笑逐颜开,他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要坚持运动,不仅要坚持体力运动,而且要坚持脑力运动。”每天翻阅文献,查看报刊,整理学术心得,几十年如一日,学习和研究对罗郁聪来说,如同吃饭睡觉,不可一日或缺。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随着我国改革开放步伐的不断推进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的建立,西方经济学越来越为人所重视。但马克思主义依然是我国的指导思想,公有制经济依然是我国经济的主体。罗郁聪紧跟我国改革开放的步伐,一直致力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研究。

罗郁聪的很多学生毕业后从事经济学研究工作,他们大都继承了老师的衣钵,继续着罗郁聪终生奉献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而罗郁聪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对学生充满关怀,也使得很多学生毕业以后常年和罗郁聪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

罗郁聪一生教书育人,教学和科研同样重视,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这正是罗郁聪美德和情操的真实写照。

2010年厦门大学经济学系为罗郁聪举办了90华诞暨从教60周年的庆祝大会,为了这个重要的纪念,罗郁聪的学生每人提交了一篇自已的研究成果,整编出版了《马克思主义经济思想与现实》。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罗郁聪教授的理想,也是他毕生致力的研究领域。“随时随地都要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社会现实结合,建设一个富强的社会主义中国。如此的精神和理想,必将薪火相传。

 

【访谈后记】

常言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为人不可不虚心,不可不谦逊。

在生活中,在学术道路上,不乏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的年轻人。而在罗老身上,我们感受到了最真切的严谨和谦逊。且不说罗老对待学术的一丝不苟和对学术专著的精益求精、千锤百炼,在生活的细节中,他也处处体现着这种精神。访谈的时候,罗老一再纠正我们,自己只是研究马克思主义的“知名”教授,而不是“著名”教授。“知名”和“著名”仅一字之差,却完美地诠释了罗老虚怀若谷的品格。

平日里,罗老最爱散步,最常散步的地方就是厦大校园。罗老将60多年的心血倾注在了厦大,也把最深的感情留在了厦大。今年是厦门大学90周年校庆,而罗郁聪教授,伴随厦门大学走过了近70年的光阴。可以说,罗老见证了厦大,厦大也见证了罗老。在罗老身上,我们看到了老一辈学术研究者的高贵品格,也看到了厦门大学代代相传的精神。

一上午的采访,给了我们非同寻常的收获,我们真切地希望,罗老身上的美好品德,厦大的优良传统,可以被我们后来者继承并发扬,唯有如此,才能无愧于“自强不息,止于至善”的校训。



(刘家利、王飞成、黄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