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家澍教授:翘楚凡影 踏歌而行


【人物名片】

葛家澍教授,1921年生于江苏兴化,1942年考入厦门大学,就读会计科,1945年毕业留校任教至今。1982年厦门大学经济学院成立,担任首任经济学院院长(1982年5月—1987年3月)。现任厦门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我国第一批经济学(会计学)博士生导师兼中国会计学会副会长,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经济学)学科评议组第一、第二两届成员、财政部中国企业会计准则专家咨询组成员。

由于在会计学领域的深厚造诣,其会计思想和观念“独树一帜”,葛家澍教授被誉为“大陆会计学界的翘楚”。上世纪60年代,他撰写并发表了《试论会计核算这门学科的对象与方法》和《关于社会主义会计对象的再认识》,标志着系统、严密的“资金运动理论”的初步形成,并成为会计理论界关于会计对象的主流观点,已故著名会计学家顾准赞之为“资金运动学派”。1978年,他最早把马克思主义原理与中国的会计实践和会计理论相结合,凭《必须替“借贷记账法”恢复名誉》一文“打响了会计界拨乱反正的第一炮”。他的一系列关于会计准则的研究,为今天中国会计改革、发展与会计准则制定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他是我国会计理论制度体系创建的奠基者之一,也是我国唯一一位入编《中国大百科全书(经济学卷)》的会计学者。

自从教以来,葛家澍教授兢兢业业,言传身教,实现了中国会计学博士生培养的一系列“零”的突破:作为全国第一批博士生导师,他指导、培养了全国第一位经济学(会计学)博士、第一位会计学女博士、第一位审计学博士、第一位台湾赴大陆会计学博士、第一位经济学博士后等,培养出我国会计界的中流砥柱——“葛家军”。

 

【访谈纪实】

得知要采访葛老时,我们的心情异常紧张。然而,他慈祥的笑容,亲切的话语渐渐溶化了我们的内心。在我们面前的葛老,脱去了会计学翘楚的光环,沉淀出一位学者的平淡与真实。正如他所说的:“我不是大师,也不是泰斗,然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两个小时的采访过得很快,数十页的笔记写下了葛老漫漫求学路的辛酸坎坷。在采访行将结束之际,他笑着问道:“你们会唱校歌吗?”我们点了点头。他接着解释说,我们的校歌有三层含义,一是鼓励学生要勤奋自强,掌握科学方法,挖掘知识宝藏;二是鼓励老师积极向上,播撒大爱,引导学生;三是鼓励师生谨从校训,自强不息,止于至善。

 

自强!自强!学海何洋洋!谁欤操钥发其藏?

鹭江深且长,致吾知于无央。

——葛家澍和他的大学

 

“我的高中是在江苏省立第二临时中学度过的”,葛家澍回忆着青年时代的学习生涯。当时,江苏省立第二临时中学吸纳了全国知名高中扬州中学的师资力量,教风、学风非常严格。“除历史、地理课程外,其他课程全部采用英文教学,甚至连习题都是英文的”,葛家澍说。正是高中时期的严谨学风为他后来广泛涉猎国外文献,引领国内外会计学术交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40年,葛家澍以全校第二的成绩从临时中学毕业,保送上海交通大学。但当时日军已经攻占了上海,上海交通大学被迫西迁重庆。因父亲失业,家里经济拮据,无法筹措赴重庆的路费,无奈之下,葛家澍只能忍痛放弃这次就读大学的机会。

也许是上天悯才,适逢苏皖联立临时政治学院(后更名江苏省立江苏学院)到兴化招生。校方宣称,被录取的同学可免全部学杂费,报销往来路费,同时,学校还提供免费食宿,发放衣服和零用钱。“不管怎样,都要上大学!”访谈时,年逾九旬的葛家澍话语中依然透露出年少时的执著与坚定。抱着这样一种信念,他参加了该校的入学考试,并如愿被录取。苏皖联立临时政治学院位于福建崇安境内,虽然路途艰险,但葛家澍毅然踏上了这条颠沛流离的求学之路。

2010319日《中国会计报》一篇采访葛家澍的文章---《葛家澍和他的会计时代》这样描述当时的艰难:葛家澍和同学一行六人扮作商人模样,辗转常州、宜兴、徽州、金华、上饶等地,在轮船、汽车等交通方式不管用的地方,他们只能选择徒步前行。最危险的一次,日军离他们不过一华里路之遥,“眼前是冲天的火光,耳边传来杂乱的枪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近在咫尺的战火硝烟让我们害怕极了!”所幸有惊无险,20多天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苏皖联立临时政治学院成立之初尚未确立学制,仅有政治、经济、法律和中文四个学科。一年后,重庆政府下达批文,将苏皖联立临时政治学院定为三年制专科,并新增设会计学科。偏好理工科的葛家澍转入会计科,从此与会计结缘。但正因专科学制的确立,再一次将葛家澍阻隔在了“大学梦”的门外。

“不管怎样,都要念本科”。一年之后,葛家澍参加了暨南大学和厦门大学的转学考试,并同时被录取。当时,厦门大学已经小有名气,葛家澍对萨本栋校长也早有耳闻,他最终选择了厦门大学,继续选读会计系。由于是转考,葛家澍到厦大后从二年级读起,在厦大度过了最难忘的三年大学时光。

当时,正是全国抗战最严峻的时刻,战火连绵,生灵涂炭。厦门大学也被迫西迁闽西小城长汀。厦大校舍设在文庙,宿舍则是在文庙隔壁的中山公园临时搭建的。“房间很小,我和五个同学住一间,隔壁大的房间则是十几个人一起打通铺。我们每天吃很简单的公费伙食,不是芥菜就是萝卜,少有荤菜”,他略带轻松的语气,道尽了当时生活的艰辛。

“虽然条件艰苦,但学校的教风、学风却是一流的。”葛家澍身体稍稍前倾,补充说。当时全校只有四五百个学生,每个系的学生人数很少,有的系甚至只有两三人,尽管如此,学校依旧照常开课,而且教学非常严格,考进厦大并不代表可以从厦大毕业。“教务处会把每次的考试情况贴在教务处的窗户上,如果五十几分画个圈,四十九分以下画红色三角形。每一学年若有二分之一的课程不到60分,三分之一的课程不到50分就得自动退学了。我记得,第一学期末,学校的信箱里塞满了通知学生自动退学的小纸条”。学风的严格还体现在注册时间上。“如果注明要在六点之前注册,六点半来都不行”,抗战时期,交通极为不便,却很少有同学迟到,“为此,开学前我都会提前一周多就从家中出发”。严谨的教风和学风培养了葛家澍勤勉踏实的治学作风。

虽然困处长汀,葛家澍却依然求知不辍,他深信“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他最爱的就是在图书馆安静地读书。当时学校有两个图书馆,大图书馆主要收藏中文书籍,小图书馆则收藏英文书籍。葛家澍常常到小图书馆翻阅英文书籍。每天,他都会随身携带一本小字典,以便查找不懂的英文专业词汇。在此期间,葛家澍阅览了200多本会计学的中外藏书和杂志。除了专业书籍,葛家澍还非常喜欢古典小说和明清史,尤其酷爱《红楼梦》。他自豪地说道:“有些史书连历史专业的很多老师都没有看过,像图书馆藏的《万历野获编》,只有历史系主任傅家明教授和我读过。”这成为当年的一段佳话。

“虽然萨本栋校长对教学要求很严格,但学习之外,我们有宽松、自由的生活环境。”课余时间,葛家澍不仅可以参加会社、庙会、院会、系会、同乡会、名人讲座等活动;而且还参加话剧、京剧、诗歌、音乐、舞蹈、朗诵、文学讨论等其他丰富多彩的文娱活动。“每一周的文庙大殿都有免费演出,几乎所有的著名话剧包括《日出》、《雷雨》等都上演过,特别是京剧表演,每次我都不会错过,场场演出都轰动整个长汀,后来长汀各大机构的业余爱好者也会一起来参加演出。”葛家澍对京剧的热爱正是这个时候养成的,直到今天,只要有精彩的京剧上演,他仍会坚持看上一看。

回忆起那段青春岁月,葛家澍充满了无限感怀。“条件虽然艰苦,但是我觉得生活很愉快,学习不放松,业余时间很活泼”。他语重心长的对我们说道:“本科是打基础的重要时期。正是本科阶段的刻苦学习,为我后来的教学科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这大学三年,葛家澍收获了知识,也选择了未来。

天道酬勤,大学时期,葛家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每年总能拿到奖学金。当葛家澍以优异的成绩从厦大毕业时,他毅然放弃了到交通银行工作的“金饭碗”,甘愿留在母校里做教师,“从此不作其他想法,一生从事教育事业,”葛家澍说。

 

自强!自强!人生何茫茫!谁欤普渡驾慈航?

鹭江深且长,充吾爱于无疆。

——葛家澍和他的恩师

 

“我的一生中有两位恩师,一位是当时厦大会计系主任肖贞昌,一位是我们的王亚南校长。他们二人指引了我事业的方向,决定了我大学毕业到现在的命运”,当葛家澍提起恩师时,深切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1944年下半年,正值国民党白色恐怖的统治时期,传播、学习马列主义要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时任福建经济研究所所长的王亚南应汪德耀校长之邀,到厦大经济系担任客座教授,第一讲便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在那次讲座上,葛家澍第一次见到了王亚南。他清晰地记得,王亚南深刻地解读了《资本论》,阐述了商品的价值与使用价值、商品价值与剩余价值的二重关系,并从商品出发分析社会经济现象和本质,剖析了资本主义商品包含的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我被王亚南教授渊博的学识、独到的见解和无畏的精神所感染了……”尽管当时葛家澍尚未同王亚南结识,但王亚南对真理的执着追求和无所畏惧、大胆直言的风骨深深憾动了葛家澍。

时隔四年,葛家澍再次见到王亚南。1948年,经王亚南举荐,与其共同合译《资本论》的郭大力成为厦大经济系教授。随后,郭大力携夫人一同来到厦大,并在厦大校园与葛家澍邂逅相遇。原来,郭大力的夫人正是葛家澍失散多年的表姐,而这也成为葛家澍与王亚南相识的纽带。“王亚南教授跟表姐夫的关系很好,他们经常一起吃饭,表姐也常常叫我去。”谈起当初和王亚南同桌进餐的情景,葛家澍的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思忆。“我们吃饭时,从来不谈学术问题。” 此时,葛家澍仅仅是在生活中与王亚南有了一些交集。

“我是通过我的恩师肖贞昌真正了解王校长的”。当时,肖贞昌担任厦大会计系主任,十分关心学生的成长。葛家澍在读书期间,经常向肖贞昌请教会计方面的问题。1950年,王亚南正式出任厦大校长。学校将现校档案馆二楼的一套房子分配给王亚南居住,由于王夫人没有一同前来,房间富余,王亚南便邀请同是湖北老乡的肖贞昌同住,肖贞昌欣然应允。葛家澍常常到肖贞昌家里,和他讨论诸如“会计学核算的对象”、“会计的属性”、“会计的具体记账方法”等学术问题。我去老师家里时,才知道王校长也住那儿。 葛家澍用了两个词来形容王亚南校长给他的印象: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葛家澍和肖贞昌讨论问题时,王亚南偶尔也会参与,葛家澍对王亚南的认识逐渐清晰深入。

“我的人生路因为王校长开始出现了转折”。在厦大刚任教时,葛家澍一心从事会计学教学工作,并不曾想过进行科学研究,是王亚南的一句话激发了葛家澍结合教学进行科研的决心:“在大学教书,如果不搞科研,你就只能是一名教书匠,不可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学教授。”在王亚南的鼓励下,葛家澍走上了科研之路。

新中国成立初期,为了研究如何将国外先进的会计体系引进中国,葛家澍同系里其他三位年轻教师共同成立了“新会计研究会”,全身心投入到新会计理论和体系的研究中。当时,王亚南听说后非常高兴,经常鼓励说,葛家澍他们工作做得好,“王校长与肖贞昌老师也会经常参与我们的讨论,给我提出许多宝贵的建议”。在王亚南的指导下,葛家澍还系统地研究了《资本论》和马克思的其他著作,这为他后来深入研究“资金运动学说”打下了扎实的理论基础。

名师的指点和自身的勤奋耕耘,让葛家澍在会计学的科研道路上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1956年,葛家澍发表了第一篇论文《试论社会主义会计核算这门科学的对象》,明确指出“会计核算对象是社会主义产品再生产一切现象过程和物质要素——社会主义财产——的量的方面”。这篇文章提出了与苏联会计学界不同的观点,得到了王亚南的极大赞赏,他鼓励葛家澍“会计这条路,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同年,全国各高校组织评选副教授,厦门大学只有三个名额。王亚南亲自主持全校副教授评审工作,并力荐葛家澍,使他成为建国后厦大提升的第一批副教授之一。

1961年,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和中国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下达指示,国内要编写一套自己的高等教育文科教材。此次编书由中宣部副部长周扬挂帅,网罗了全国社科界的学术权威和精英,并实行主编负责制。于光远出任经济组组长,王亚南主编经济史,范文澜、翦伯赞等参与历史组,每个组的成员几乎都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大专家、大教授。王亚南力荐年仅四十,不久前才升为副教授的葛家澍做《会计基础知识》的主编。“在那些大师面前,我只是个小辈,最年轻的一个”。葛家澍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任,一丝不苟地编写教材。初稿完成后,在北京举行了《会计基础知识》的书稿讨论会。之后,在上海举行了二次讨论会,由王亚南亲自出面主持,众多会计学、经济学专家出席,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会计基础知识》最终定稿,于1964年正式出版,1980年改版,并更名为《会计学基础》继续作为高校文科教材之一,1988年被评为“全国优秀教材”。

提起当年王亚南对自己的提携与帮助,葛家澍满怀感恩之心。“我并不是王校长的学生,仅仅因为我有上进心,是个可造之材,他就不遗余力地帮助我。王校长不仅热心提携后进,而且他在任期间广纳贤才,知人善任。不论流派、不论系别,不论私人恩怨,只要对方有真才实学,他都委以重任”。当时, 外文系的四大金刚:李庆云、侯昆山、陈博生、蔡丕杰,生物系的唐仲璋、严楚江、郑众、化学系的陈国珍、蔡启瑞、李法西,中文系的郑朝宗等都是王亚南极力延请而来的,对于已经在校任教的卢嘉锡,王亚南更是委以重任。

至今,提起王亚南,葛家澍依然满怀敬仰之情。“我认为厦大在建设过程中有两大里程碑,一是萨本栋校长在艰苦的条件下办大学;二是王亚南校长在解放初期,努力壮大师资办好大学,”葛家澍回忆道,“王校长一生和蔼可亲、深入群众、深入教师、求贤若渴,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思想家、教育学家,而且是一个难得的兼收并蓄、大肚容人的好校长!”

 

【访谈后记】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一个人的后半生由习惯组成,而他的习惯却是在前半生养成的”。两个小时的访谈,我们循着葛老的思绪,感受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坎坷。从蓬勃青春到霜染华发,葛老将毕生心血奉献给了教育与科研,为我国会计学科的发展,厦门大学的建设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如今,葛老已经年逾八旬,仍然坚持浏览国外关于会计学、经济学研究的最新图书和网站,关注国际财务会计学研究的最新进展,每年保持发表十多篇论文的记录。“学习着”是葛老前半生的习惯,延续至今,成为他一生的生活常态。

时至今日,葛老依然奋斗在教育第一线,孜孜不倦地为祖国培养栋梁之才。他坚持每年招收一位博士生,由于腿脚不方便,葛老甚至把课堂移到了自己的家中,每到周三,葛家澍不足二十平米的家中总是坐满了来聆听他讲课的学生,其中有许多都是其他导师的学生。“他从不呵斥学生,讲课的时候非常的亲切,我们每周都盼望着周三到葛老师家上课,享受老师的知识盛宴。”当年听过葛老讲课的同学回忆说。

葛老用其一生诠释着校歌内涵。他今天的成就,离不开他自身的勤奋耕耘,也离不开恩师的鼓励提携。他从逆境中走来,自强不息,止于至善。采访即将结束之时,葛老提笔在题字簿上写下一行朴实真诚的寄语:坚持校训,践行校歌;要做名副其实的南方之强,全国之强,乃至世界之强。这是葛老对母校最真挚的祝福,也饱含着他对所有厦大人的期望。

(华 莹  孙月玲 周泓辰)